宋宝祐三年六月初一, 雷斋月始。
天下修道者茹素整月以消灾避瘟,有罪大恶极者,神霄会降雷而诛之。但对世间大部分人来说, 这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。
寅时东方既白, 临安西子湖畔风荷十里, 陆仲玉身着官服离开冷清的尚书第,闷在轿子里往御街赶;扬州梅雨绵绵,一筐筐青梅被送进陆园后门,老太君带着下人们杀青制酒,以便小孙子桂榜中举时启封。
卯时丹霞流宕,哈剌和林草原敕令下达,车罗大整顿蒙古铁骑, 准备再度向高丽挺进;河东齐鲁遍野金黄,蒋家店农户们开始了又一日的刈麦, 君实身缠锁链跪在岳王像前, 心中惴惴不安。
辰时,祥光西起,紫气东来。钟鸣三通, 以鼓相闻,降真香起, 栖霞太虚宫大门终于打开。
四面八方而来的参会者在山门前递交名帖,解剑净手;仕渊与燕娘挽了个混元髻,
萧缤梧也换上一身玄色道袍,三人夹在一众云房宾客间, 随迎宾执事走向太虚宫。
秋暝、释冰、霹雳神火一个都没能带进太虚宫,仕渊忘不了巡寮弟子收走竹管烧火棍时的表情,更忘不了步入宫门那一刻的震撼——
前庭松柏芸芸, 幡旗猎猎,主道平坦开阔,一道白石桥飞架碧潭之上,曦光如柱,紫烟升腾,恍如人间瑶池。
太虚宫东、中、西三组并列,大小数十座建筑,满目檐牙鳞次栉比,尽头又有森森墓塔,三座主殿雄踞东轴,一座比一座巍峨。
玉台雕有三山五岳,廊碑刻满玉笈金箱,神霄绛阙应如是,纵天潢贵胄亦不敢高声语。
作为一个南朝人,临安楼宇固然华美,扬州园林固然雅致,可一路走到渤海之滨,面对如此庄严恢弘的殿落时,他才意识到他们丢弃了什么。
而这只是泱泱华夏的微末一隅。
转念一想,龙门派成立不过短短几十年时间,长春真人西游归来,天下人趋之若鹜。眼前这座太虚宫一度毁于战火,再度扩建至如此规模,背后是千千万万教众的支持与希冀。
天下道门半全真,全真教众半龙门——
这句话的份量,他到现在才见识到。
在云房窝了四日,他数次往返于山林间,一门心思全用在琢磨那些人心鬼蜮上,全然小觑了自己面对的是谁。
参会者越涌越多,香火愈发呛人。辰时过半,迎宾执事带领众贵宾一路向西,移步丘祖殿前。